■睡美人

◇韦白

睡美人睡着了。她的秀发睡着了。她的内耳
睡着了。她内耳内面的内淋巴
睡着了。她内淋巴内面的观音菩萨
睡着了。睡着了，她的眉毛，她的睫毛，
像两绺平行的水芹，在这个子夜睡着了。
她的瞳仁睡着了。她瞳仁里的影子睡着了。
没有影子的瞳仁里是夜空，夜空中剩下的
那几粒星星睡着了。她的玻璃体她的房水
睡着了。睡着了，她的虹膜，她的睫状肌
睡在纤弱的眼皮底下。

她处女脸蛋上的娇睡着了，她细细的汗毛
睡着了。她的嘴唇本来有点干燥，嘴里
流出的黏液使它变得光润了。她右侧的龅牙
睡着了。她的手指藏在下巴颏下。稍稍向下的
嘴唇的红色，与四只手指的长指甲上的红色，
聚集在洁白的枕罩上睡着了。睡着了，
她拖曳到肩胛的发梢，仍在劈劈啪啪地放电。

天鹅绒色的被单睡着了。她优美的线条睡着了。
轻轻的鼾声从她的鼻咽部呼出。四周的风
跟着她睡着了。她的胸脯朝上，隆起，
乳白的双乳是一对静息良久的小白鸟睡着了。
乳晕散开，如一枚扩大了的红色钱币睡着了。
两个乳房之间的洼陷处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她琴键似的肋骨在凝脂下睡着了。她腋窝中的
狐臭睡着了。她迷魂药般的香水味探头探脑地
睡着了。

地板和床铺睡着了。花瓶睡着了。花园中，
拴住的狗睡着了。转动着小黑眼珠的鼹鼠竖起
耳朵睡着了。红蚂蚁睡着了。细雪在十二月，
菊花的烫发摇荡于十月，蜜蜂喧哗飞荡于五月，
桃花在三月，蝴蝶在问柳之后，睡着了。
洁净的丁香睡着了。纯银的月光夹杂着春花的
烂漫睡着了。硬银块似的月夜下的池塘睡着了。

睡美人的小腹是一面浑圆而柔软的镜子睡着了。
她梨涡似的肚脐眼，刚好可放进一粒小小的、
秋天最后的野草莓睡着了。皮肤下的静脉发出
潺潺声，与瀑布一同睡着了。她的腹股沟以一个
倒“八”字睡着了。她的性，她的性感，安静地
睡着了。她臀部的一粒黑痣，隆起的山丘，睡着了，
无垠的肥厚的土地睡着了。她脚踝的静电，
闪电似的睡着了。她感觉的细纤维，连结着黑夜，
她完完全全地睡着了。

不知道也不愿知道，围绕着她而悄悄形成的强烈的
风暴醒来了。

2002-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