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点评(之十三)
○韦白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巴列霍
◇黄灿然 译
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很多男孩
把一个男孩捣碎成同样多的鸟儿,
把鸟儿捣碎成一个个小蛋;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瓶油去对抗两瓶醋。
愤怒把一棵树捣碎成一片片叶子,
把叶子捣碎成大小不同的芽,
把芽捣碎成一条条清晰的沟;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两条河去对抗很多大海。
愤怒把好人捣碎成各种怀疑,
把怀疑捣碎成三个相同的弧,
再把弧捣碎成难以想象的坟墓;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块铁去对抗两把匕首。
愤怒把灵魂捣碎成很多肉体,
把肉体捣碎成不同的器官,
再把器官捣碎成八度音的思想;
穷人的愤怒
拥有一把烈火去对抗两个火山口。
[简析] 这首诗有两个主要的特征是:①节奏感极强。它的节奏是通过每一节相同的句式、相同的音节、相同的铺排方式完成的。一行行、一节节环环相扣,相互呼应。②意象的强行组合,亦即那种带有巴列霍特征的“超现实”想象。这种想象甚至不同于一般的超现实主义的潜意识联想,我们可以用“强指”一词来进行指认(强指是余怒作品阐释者之一老黑先生创制的一个概念,即是将两个或多个表面看来无甚关联,而实际上在某些方面有着内在相关的事物强制性地牵扯到一起,使它们产生一定的联系,指鹿为马或鹿马不分)。比如第一节中,“把一个男孩捣碎成同样多的鸟儿”,“男孩”与“鸟儿”的关系是含糊的,但其中又确实能在某个角度上找到某种内在的联结点,即“男孩”也有一个像“鸟”一样的器官;再比如第二节中的“把怀疑捣碎成三个相同的弧/再把弧捣碎成难以想象的坟墓”,“怀疑”与“弧”的关系也不具有直接的关系,而“弧”的弯曲与“怀疑”的非直线性有着某种内在关联;“弧”不会指向“坟墓”,但“弧”与“坟墓”享有某种一致的弯曲。有意思的是,即使两个有着明显关联的词,巴列霍也进行了变形,比如“把鸟儿捣碎成一个个小蛋”/“把叶子捣碎成大小不同的芽”,他把这些有着因果关联的词,进行了从“果”到“因”的回溯,从而使阅读时产生了“时间倒转”式的“回放”效果。难怪聂鲁达说:“在巴列霍身上,印第安人元素是以一种微妙的思想方式显示出来的,一种不是直接、而是转弯抹角的表达方式……”。是的,巴列霍的情绪是直接而激烈的,而表达的方式却是转弯抹角的(甚至,他有时也不惜采取繁复的修辞),但他的“转弯抹角”并没有减弱他语言的冲击力,而是使语言和内在的激情调制到了一种共同的饱和状态。这其中真正起主要作用的是他的激情,他的修辞一点也伤害不到他要表达的激情,或者说是他激情的“电棒”熔化了事物之间的界限而使事物直接地连通起来了,意象之间巨大的跳跃也就找到了“短路”式的直接通道而完成瞬时的连接,因此,我们在阅读时明知那些意象之间存在巨大的裂隙,却一点也不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认为这种强行的连接顺理成章。从这个角度上讲,这也有别于阿什伯利式的纯语言之间的聚合与解聚。同样是两个极具修辞感的诗人,巴列霍的修辞相对来说简单而直接,但却有着激动人心的力量,而阿什伯利式的复杂修辞却越来越暴露其为修辞而修辞的游戏化特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