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笔记(组诗)
◇韦白
■枫桥
这是一座石头桥。桥面上的石块
已陈旧、磨损。不再有任何神秘的东西。
诗人张继的夸张的雕像,嵌在这片风景中
分外刺目。可他在我们的眼里,已只是
一个羁留在古代的陌生人。像一个空洞的
符号,符号后面是空白。众多的脚在旁边、
在桥上,纷纷起落,又化作尘埃;像运河
两岸的花或雪,只留下虚有的幻影;
像柳枝被黄色的水流缓缓地冲走,它几乎
总是缠绵的,哪怕到最后,让我在闷热的
正午,泛起了久逝的乡愁。
■寒山寺
转过枫桥,我来到寒山寺
香烟燎绕,信众云集
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官员、
商人、演员、工薪阶层
或普通的农民。他们
匍匐在圆圆的垫子上
想着自己的前程、婚姻及其他
随着温度计中的水银
不断地攀升,他们的额头汗水
淋淋。他们穿行在廊柱之间
仿佛置身在阴间与阳世的过道
他们与决定他们命运的神仙
打过照面了,变得更加的自信
而平静。我仿佛看到
另一个时代的另一所寺院里
也走动着这样的人群,拖着
长发,那上香的方式
那跪拜的动作,那嘴唇的嗫嚅
竟然一模一样,连同养生池里
那昏昏欲睡的乌龟,那由于
厌倦而合上了双睛的红鲤,
以及那夜半的钟声,均克隆于
一种无法阐释无法消除的循环。
■苏堤
这条长长的河堤,
像一条飞越历史的狭窄的过道
向我走来,伴着天空的阵阵闷雷。
我感到你在空中向我讲话,
你宽宽的衣袍,云朵般翻涌。
我想起你用浓厚的墨汁写下的
文字——你飘逸的诗词,你的日记,
你俯仰的文章,你来来回回地
在这条河堤上的脚步,还有别的
遗迹。时间淹没了你,但你的阴影,
在时间里日益壮大,高山般突起于
整整一部古代文学史。你的光芒
至今尚在,以原有的节奏和轰鸣声,
我除了倾听,已不知如何与你对话。
我们是死去的人,而你还活着,
跺着脚,等待再次抓住这坚硬的大地。
■乌衣巷
乌衣巷口,已没有乌衣
在左右地晃动。房子是新修的,
只是式样,模仿了旧时的方式。
王、谢的家人早已散去,
不知飘落在何处。或许
他们叼着烟头,脑子里已没有
那发生在远古的一切。那以往
镜中的幻影,那奢华的晚宴,
那钟鼓、那玉烛、那美人的美目
与倩笑,都只是陈列馆里尘封的
遗迹。尘归尘。无论你是文臣,
还是将相,都在历史的烟尘里,
与莫名其妙的雨雪混在了一起。
我在寻找什么?当秦淮的灯火
换成了今日的霓虹,再美的遗迹、
再美的传说,也请像堂前的燕子,
乘着火焰飞离吧!
■雷峰塔
雷峰塔虽然倒了,那段爱
始终无法倒塌。虽然故事
只有几个简单的部件:
一个下雨天,一把伞,两个
雨中的女人,一个憨痴痴的书生。
进一步简化:雨中的一条蛇,
与一个人,想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于是,蛇本成仙,也宁愿变成人;
人本惧蛇、惧妖,也宁愿守着蛇
或妖。雨打不开,雷劈不走,
哪怕被整整一座塔永远地镇住。
我们深深懂得这份感情的美丽
在残存的废墟里,尽管知道这只是
虚构,也要努力捡拾那在地平线上
撞得粉碎的灵魂,并把它想象成
爱的童话里,一个永远不变的样本。
■岳王庙
这是一个封闭起来的院落
据说,你就冤死在这个地方
被你的同僚你的君王所陷害
多年后,人们才知道
你经历了怎样的梦魇、
梦魇的真相,以及梦魇当中
的恐怖画面。而一切
已为时已晚。你化作了雕像、
一面旗帜,和一个象征性的
坟茔。有人言之凿凿,你的
尸骨已移葬在此,有人怀疑
你至今也不知掩埋于何处
现在,在你的前方是一片片
明亮的湖泊。湖边的白鸟
时时飞来,晾一晾它们的
翅膀,又很快飞离。你也许
会喜欢这样的时刻。而在
无人的清晨或夜晚,你是否
还会从雕像上走下来
望望天空,长叹复长啸
那三十功名、八千里路
是否还在你竖起的琴弦上震颤…
■拙政园
在这片静静的园子里,雕刻着
云龙、松竹与鸟雀。又网罗了
四时的美景:春天的牡丹与芍药,
夏天的荷花与紫薇,秋天的枫林
与桂枝,还有冬天的山茶与腊梅。
那红的、黄的、白的
与紫的,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到末了,每一个细枝、每一个
花瓣,都沾染了血。它们的主人,
有的像蚂蚁般忙碌,有的像蝴蝶
翻飞,而另外的
则如梦游者,盲然
而危险地走动。但数年之后,
是彻底的失败,他们不得不
拱手交出,一个他们所能想象的、
最高级的梦。只有花和叶子,
静静地粘在月光上。我们行走
在上面,就像行走在一个分花
拂柳的迷宫中,半闭着
眼睛,听鸳鸯与鹭鸶在低语。
■中山陵
先生是一个先知者。百年过去,
您头脑里有过的想法,更让人
称奇。这片河山,是收拾好了,
没有您在世时那么乱,那么多
缤纷的声音,现在只剩下一种,
其他的都剿灭。平静,
是平静了许多,但全在你如何看。
您设想过的,看来是乌托邦。
这不是一个可以种植异种植物的
国度。这其中发生过的许多事,
只有留待后人去评判了。您死得
正是时候。虽然当时,您觉得
还有许多事没做完,您放心不下。
您把您快要形成一半的思想搁在
那里,让人猜,但他们没见过
这东西,于是,他们笑了。他们
把您厚葬于此。用大理石和雕像。
但他们不理解,也不懂得您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里,树木
葱笼,适合静卧,也可以用来歇息
您过于疲倦的大脑。我们等着,
我们将以全部的黑暗和光明来观察您。
■黄浦江
我来到这里。不是麻雀,也不代替枭。
我坐在游轮的头等舱。看东边直刺天穹的
巨形建筑,多么像孩子手中的积木。
而建筑物的下面,是小到无影无踪的人,
蚂蚁似的奔走,聚或散,形成
无规则的点和面。而西边,俱往矣,
只剩下想象中黏稠的垃圾、冒烟的火车头,
以及名媛、阔少和杂货店的小流氓,
拥挤在过时的黑白片里。我们的游轮行走
在中间,刚好穿过新与旧之间昏暗的过渡。
